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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,皇子一列垂手而立,笏板齐眉,无人先动。
人人皆知——
一语之差,前程便是两条路。
“怎么?都哑巴了?”
御座上的皇帝身子往龙椅里靠了靠,目光在皇子班列的方向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:
“朕养你们这些年,锦衣玉食,师傅请的是天下名儒。
如今国库吃紧,边关要打仗,有人肯倾尽家私纾难——倒一个个成了泥塑木雕。”
站在最末的四皇子指尖动了动,靴尖刚离地半寸,便被身侧五皇子袖肘不轻不重撞了一下,一道冷冽眼风斜扫过来。
又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靴尖重新回原地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银当收。”
二皇子侧了半步,朝御座拱了拱手,语速放得极慢,每一句话都要先在肚子里过三遍才出口:
“备战在即,将士缺的是粮饷,三千万两若能实打实到边军手里,便是三十万条命的底气。”
他眼皮垂着,笏板贴着眉心,一动不动:
“长生殿一介商号,肯倾家纾难,这是社稷之幸。朝廷若因疑虑而拒之门外,往后谁还肯为国出力?”
皇帝看着他,指腹在扶手的雕龙鳞上一片一片刮过去,龙袍袖摆垂如沉云,半晌未接话。
二皇子把笏板换了只手,借着换手的间隙直起半分腰,眼尾极快地掠了御座一眼,话锋一转:
“只是儿臣觉得收之前,得把名分定清楚。”
他把名分两个字咬得稍重,随即停了停,像是在等御座上有什么反应:
“银子是长生殿捐的,可边军是朝廷的边军。既专供边军,便该明发旨意、晓谕将士——”
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夜衡,又掠过赵崇武,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:
“是父皇体恤北境苦寒,准长生殿所请,以其捐银充作边饷,使边军知恩所自来。”
话音下,殿角有几位老臣不动声色地对了一眼,这一句听着是恭顺,实则刀口极准——
银子照收,人心归上,商贾的名字从这道旨意里抹得干干净净。
既讨了皇帝的欢心,又把长生殿和替它递话的闲王殿下,一并隔在了功劳之外。
“二殿下思虑周全,老臣佩服。”
站在文臣前列的前废太子太傅林默微微颔首,嘴角勾了勾,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周边几人听见。
“不敢当林太傅一句‘佩服’。”
二皇子转过身来,朝林默拱手,脸上那点笑意浮得很浅,只到嘴角就止住了:
“儿臣不过是替父皇想一想罢了。”
“名分。”
皇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,听不出喜怒,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动:
“你倒是懂规矩。”
“儿臣惶恐。”
二皇子重新转回御座方向,垂下眼皮,把头垂得更低,笏板几乎抵到鼻梁:
“儿臣不敢言懂,只是不敢让将士们谢错了人。”
“父皇,二哥得在理,儿臣附议收银。但收的方式,得讲究。”
三皇子不等被点名便径自往前半步出列,姿态比二皇子更端正,语气也更平和:
“不入太仓虽是东家所请,然户部掌天下钱粮,此银就算不入太仓,出入数目总须有人盯着。”
他目光往户部班列的周维桢身上轻轻一带,就收回来,在自己笏板上:
“儿臣以为,该由户部另立专账,兵部支取,户部销算,都察院派员磨勘,一笔一笔注明来处、去向。
日后无论谁查,翻开账册一目了然——既全了商贾报国之心,也堵了悠悠之口。”
皇帝目光淡淡地扫了周维桢一眼,又回三皇子脸上盯了片刻,才淡淡开口:
“户部另立专账?”
“是!”
三皇子答得脆生,紧接着又躬下去,语气软下来:
“周大人管了这么多年国库,最清楚一笔无迹可查的巨款,最容易生出多少是非来。”
周维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,垂着头不敢抬眼,袖中手指却已把笏板边缘攥出了湿痕——
脚下不自觉往班列深处挪了半寸,只想避开那道在身上的目光。
皇帝收回目光,停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几下:
“你比你二哥会话。”
“儿臣这点微末心思,哪比得上二哥想得深远。”
三皇子笑着躬身退后半步,眼底却没笑意,,给斜后方的五皇子递了个极淡的眼色。
“父皇,二哥三哥的,都在理。”
五皇子接过话,先把笏板往怀里收了收,才慢慢迈出半步:
“只是儿臣以为银两来路,仍须核清——若来路有半分不明,将来边军用了,反倒人口实。”
他躬身下去,声音不高,拖着尾音,像根细针慢悠悠往人心口扎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