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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上的引航灯再次亮起,两短一长,与惠特克留在约见函背面的暗号完全相合。
马驰原这才松开枪套,领着三辆道奇驶上栈桥。
美军水兵核过外交封条,把十二口重箱送进底舱,又将十箱枪械单独固定在隔舱的铁架上。
最后一根缆绳落水时,陈恭澍仍站在雾里的栈桥尽头,粗蓝布鞋夹在腋下,没有往前送。
休斯敦号离开十六铺后,江口的浪逐渐顶上船头。
餐厅吊灯跟着船身来回摆动,杯里的水泼上桌布,马驰原刚擦干净,下一阵浪又把他推向垃圾桶。
他灌了几口冷水,扶着桌边等胃里那阵翻腾过去。
赵二用叉子按住盘里的牛排,刀子切开后,盘底又渗出一层血水。
他看了两眼,索性把刀放下,从行李里取出老周送的辣腐乳,往面包上抹了一层红油。
“二哥,你行行好,把盖子拧上。”
马驰原挪到通风口边,话没说完又扑回桶旁,只吐出几口酸水。
赵二把罐子抱远了些。
“在上海吃生鱼片都没见你这样,出吴淞口才几个浪,你这行动队长便剩半条命了。”
“你把那块生牛肉吃下去,待会儿咱俩谁扶谁还说不准。”
马驰原拿水漱了口,没有再坐,索性守住通往底舱的过道。
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白世维带进来一股带着咸味的湿气。
他将一张电报和附页放到徐望川面前,镜片上的水珠遮住了半边视线,也没顾上擦。
“戴老板催咱们回渝述职,电报连发两遍。”
白世维把附页翻过来,背面画着珊瑚坝机场的岗哨位置。
“柏先生另附了一句,毛人凤从警卫团借了人,机场今晚不接别的飞机。”
赵二嘴里的面包还没咽完,凑近看了看那张图。
“咱们在上海断粮时,曾家岩连回电都拖。如今船才出吴淞口,珊瑚坝倒肯给咱们腾出两个连。”
徐望川放下咖啡,杯底没有落稳,黑色的咖啡洒进托盘。
他拿餐巾盖住水迹,才问:“柏先生还说什么了?”
“让咱们别把主力带回去。”
白世维从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附页背面圈出机场北侧的旧机库。
“侍从室的人会在这里等,但他没写来的是谁。”
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,紧跟着便是水兵关闭舱门的撞击声。
一名英国茶商穿着反了的救生衣,扒住餐厅门框不肯走。
“日本人封了航道,说船上夹带违禁货,还点名要查中国乘客,汽艇已经放下来了。”
走廊里的水兵上前把人拉开,免得他挡住通道。
马驰原站到门边,手没有碰枪。
“川哥,底下的人要不要换衣服?”
“让他们把美军后勤雇员的灰制服穿好,证件放在外兜,留在原舱。”
徐望川取过桌上的电报,将它折起来交给沈玉兰。
“玉兰带人看住货舱入口,谁来都先看霍华德的手令。”
他带着白世维上了舰桥。
吴淞口外的雾尚未散尽,两艘日本驱逐舰一前一后占住主航道,舰桥正向休斯敦号连续发送灯号。
一艘水上宪兵队的汽艇已经离开母舰,浪花不断越过船头,艇上的机枪盖着油布。
霍华德站在海图桌旁,嘴里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。
雪茄外皮已经裂开,他拿下来时,碎叶落在了海图边缘。
“他们要求临检,说接到上海方面的密报。”
霍华德将日方旗语记录拍在桌上。
“舰长已经回话,休斯敦号持有领事馆担保,不接受海上搜查。那艘汽艇没有减速。”
徐望川走到舷窗前,汽艇距离已经近到能够看清船头的白手套。
“他们等的不是证据,只要登上甲板,船就得停在这里。”
“这是中国水域。”
霍华德把雪茄塞回盒子,回头看向舰长。
“华盛顿也没授权我向日本军舰开炮。”
“那就别开炮。”
徐望川把惠特克签过字的担保文书放到海图上。
“解除前甲板炮衣,让炮位跟着汽艇走。日本舰长若肯为一次临检承担走火的后果,他会继续靠近。”
霍华德没有立刻下令。
舰桥外传来汽笛声,日方汽艇升起了登船旗,两名宪兵已经把挂钩搬到船头。
舰长拿起担保文书看过钢印,转身走向传声筒。
“解除前甲板武装遮布,炮位转左,装填舱保持关闭。”
甲板警报随即响起。
水兵扯下遮布,炮座开始转动,炮口越过汽艇后方,停在日本驱逐舰的航线上。
休斯敦号没有减速。
汽艇上的宪兵队长还在挥旗,掌舵的水兵却回头看了母舰一眼。
日舰连续发来灯号,催促汽艇脱离航道。
汽艇仍向前冲了一段,船头几乎撞上休斯敦号推开的侧浪,掌舵水兵终于转轮,艇身贴着浪沟退开。
后方的驱逐舰收回登船旗,往右让出半条航道。
直到吴淞口浮标落到舰尾,霍华德才让炮位复原。
白世维把扶在窗框上的手收回来,掌心沾着一层铁锈。